三年前秦樹苗在大荒城被審判之時,顧滄海就是剛剛從一個遺跡中活着出來,那時他身上就有傷。
而後,當秦樹苗的魂燈熄滅之時,顧滄海恰好剛剛探索完一個遺跡,而且身上還帶着極為嚴重的道傷。
原本他在祖殿之中,依靠靈虛劍派那傳承數萬年的底蘊進行療傷,是有望痊愈的,但卻偏偏在其療傷最關鍵之時,秦樹苗的魂燈滅了。
心神激蕩之下,顧滄海的道傷非但沒好,反而更加嚴重。
嚴重到,不出意外的話,此生都無法根除。
關于這一點,孟星岚、慕容青煙與顧滄海三個人,每個人心裏都清楚。
然而,當他們以為此事就是如此,再沒有什麽轉機的時候,在一次對顧滄海的傷勢探查之下,孟星岚卻突然發現了一件事。
那便是顧滄海身上的十三虛空暗印。
這最後一道暗印已經困住了顧滄海許多年,讓他就那麽停在化神境內不得寸進,這數百年來,從顧滄海還是名築基期小修士時,孟星岚就一直不斷了解着他體內的這些桎梏。
顧滄海對這些桎梏的每一次沖擊,每一次失敗和成功,十三虛空暗印的許多細節和特質,孟星岚都了如指掌。
可以說,孟星岚是大荒世界之中,最了解這種怪異仙訣的人。
而因為十三虛空暗印讓承載者懵懂不能自知這種怪異的特質,就連承載者顧滄海,都不如孟星岚了解得多。
而在顧滄海因為秦樹苗的死訊而傷勢加倍惡化之後,孟星岚突然發現,十三虛空暗印那最後一道封印,竟然有了松動的跡象。
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,肯定有什麽變故導致它變成了這樣。
在悉心觀察推演之下,甚至不惜受傷動用了幽影星衍術,孟星岚終于發現了這一切的最終緣由——在秦樹苗魂燈熄滅之後,一直如亂麻般纏繞在封印之上的某些線條,竟然已經十分詭異地變得疏淡起來。
孟星岚可以确定,因果之線的疏淡變化,發生在秦樹苗的魂燈熄滅之後一段時間,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,因為,即便一方死亡,都不會将因果之線削弱半分。
想來,是有了其他神秘力量,幹擾了因果之線。
孟星岚與秦樹苗都不知道,當初她元神破碎之後,被那一道青銅巨門接引入內之時,她身上的一根無形的線,被那道巨門輕輕斬斷。
那才是因果之線被莫名疏淡削弱的真正原因。
而在上一次以幽影星衍術推演之時,那些線條還亂麻似的纏繞在封印之上,如一層濃厚的陰影輕煙,看起來就讓人心生繁複難解之感。
但這一次,封印四周的景象在孟星岚的眼中,竟出現了風吹雲過,月明星稀的清朗之感,那曾沉重如陰雲的線條,此時已經變得稀疏透明,再不複往日陰郁。
那些線條,不是別的,正是秦樹苗與顧滄海那糾纏不休繁複難解的因果之線。
因果線并無實體,如命運一般難以捉摸,難以把握,除了孟星岚用起來也頗為費力的禁忌級推演仙訣幽影星衍術,沒有任何已知仙訣能夠感應到它們的存在。
孟星岚精研幽影星衍術,雖然礙于自身修為不能将其施展到高深境界,但對于因果線的認知,卻也到了極深的層次。
事實上,這是一種規則,是這天地間某種大道的體現,它們所代表的,正是顧滄海與秦樹苗之間的交集。
在這個世界上,只要是擁有獨立靈魂的生靈,身上就有無數根因果線,它們源自每一個靈魂內部神秘空間,自這個生靈誕生之日起,這些因果線便會不斷生成,延伸,将它與這個世界上其他生靈連接在一起。
每一個它認識的人,它的家人、朋友,敵人,甚至曾在某一天擦肩而過互相投注對方身上一絲目光的人,都會被一條或者許多條因果線,将二者連接起來。
根據他們之間關系的深淺,他們之間共同經歷的多寡,因果線也有着不同的體現,有的疏淡,有的濃密,不一而足。
不同的是,如果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,二者之間的因果線雖然瞬間出現并連接,但也會格外清淡,而當其中一方忘卻了這一段擦肩而過的記憶後,這條因果線,也便會悄然崩斷。
這也就意味着,兩人從此再無瓜葛。
一般來說,一個人死亡之後,其與其他人的因果線也會慢慢消散,直至完全消失,但這個過程并不可能一蹴而就,是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消耗的。
而對于至親至近的關系來說,哪怕其中一方死去,另一方身上,與另一人的因果線,一般也會持續存在,雖然也會有所黯淡,但絕不至于瞬間變淡。
對凡人來說,這些因果線就是與逝去的親人,一同擁有過的那些時光,斬不斷忘不了,揮之不去,而這種記憶的力量,就是因果線存在的力量。
對于修仙者來說,因果線存在的本質并沒有任何變化,因為修仙者所擁有的力量,還遠遠無法觸動因果線所存在的層次,他們甚至都無法感知到因果線的具體存在,自然也就無法幹擾。
然而,實際上,修仙者前行的路上,已經處處布滿了與因果線抗争的痕跡,只是大多數人猶不自知。
在高端修仙者中,流傳着這樣的說法,修仙即是修心。
所謂修心,修仙者們認為,這就是要超脫凡俗,斬盡雜念,讓本我與道心純淨,不會被凡俗雜念影響心境,否則就會産生心魔,影響修為。
這是極為玄奇的境界,大多數高端修仙者,哪怕是化神境修仙者,對此都是一知半解。
無疑,能夠修行至化神境的修仙者,每個人都有一套對付雜念心魔的手段,但他們卻少有人知道,歸根結底他們要對付的,就是這一根根無形的線。
每一道雜念之上,都有着一根或者數根因果之線,連着自己的親朋好友,故舊敵手。
所以無數卡在化神境通往合道境的前人,才發出這樣的感嘆,修仙易,修心難。
這正是因為,心中雜念難以除盡,往往一波剛複,一波又起。
而修仙者們并不知道,這一切都是因為因果之線的存在。
自古以來,極少有人像孟星岚這樣,對修仙者的修心之道,洞悉到了因果之線的層次。
然而,即便他們如孟星岚這樣,洞悉到了這樣的層次,怕也會如她一般生出無力之感。
因為,看見問題的真相,并不意味着就能夠解決。
孟星岚也是如此。
她明知道修心之源在于因果之線,她明知雜念叢生是因為因果之線沒有斬掉,但她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,毫無辦法。
因為,她根本不知道怎麽去斬掉這些錯綜複雜的因果之線。
而且,更為棘手的是,此事的最難之處還不在于找到斬掉因果之線的方法,而在于,當你真的有一天,有能力斬掉這些因果之線,修心更上一層的時候,你如何面對你自己的本心。
本心即道心,是每一位修仙者的立身之本,那關乎着他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,關乎着他曾走過的路途與将行的方向,關乎着他一直秉持着的大道。
而這條心之大道,正是由因果之線築成。
到了那時,當你執劍在手,面對那無窮無盡的因果線,你應如何斬下,你又敢不敢斬下?
斬下之後,你是否還是你?